——兼谈就业率不应成为综合性大学的指挥棒

最近，先是在著名的BBS网站“一塌糊涂”上，一名北大毕业生发表了一篇帖子，称自己毕业后东奔西跑，不断跳槽，却总觉得混得很不如意，自称是“北大废物”，随后有媒体对此现象进行报道，发现不少北大清华毕业生毕业不久就变得晃晃悠悠，不断辞职，最后选择考研回到学校。

报道采访了很多所谓的“北大废物”，也采访了相关老师和用人单位，得出的结论是名校毕业生能力与社会期待之间存在一定距离，导致此类现象的产生。报道呼吁社会不要过多关注北大等名校，让北大等学生保持平常心，用人单位也无须对名校毕业生期待过高。

这当然是符合实际的。但在我看来，“北大废物”们的职业经历及其最后归宿其实是所有综合性大学毕业生必经之路。

高级人才毛坯注定不好找工作

从基础学科发展起来的综合性大学并不直接培养职业人才，而是培养知识面宽，专业理论基础扎实的人才毛坯。这个毛坯具有很强的可塑性，如果就业，经过一定时间的职业训练能够成为高级职业人才，如果深造，经过学术训练可以成为学术型人才。总之，综合性大学培养高级人才毛坯；它和就业并不直接相关。当大学生获得毕业证时，大学已经完成了对他们的培养使命。就业是大学之外的事情。

  作为人才毛坯的毕业生短时间内找不到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综合性大学培养的是素质而不是能力，所以毕业生必然在刚开始工作时缺乏实际操作能力。工作单位所要求的能力人才其实应该到职业院校去获得。综合性大学实施博雅教育，把各专业领域的思想展现给这群年轻人，带领他们去学会思考，学会研究，探索真理。通常情况下，除了接近真理的方法，综合性大学不会教给她的学生任何技能。所以北大学生打字速度不快，不会开车，不会点钞，不知道职业礼仪，没有计算机等级证书，甚至有一些人英语四级都懒得过。当他们毕业的时候，除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可能有的人连这个都没有），一无所有，拿不出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能力的硬件。这样的条件，对于那些急需熟手来创造利润的公司尤其是中小公司来说，真是一文不值。这样的条件，和那些已经被各种证书考试训练成标准职业人才的职业院校毕业生相比，自信心要受到严重打击。如果两者成为同事，迟迟不能上手的综合性大学生怎么可能不把自己嘲笑为“北大废物”？

其次，综合性大学所开设的专业多为偏重学理的基础性学科，如哲学、数学、物理学等等，以这样的专业毕业生如何能够在第一次就业就拼过那些专门性大学的市场营销、财务管理、计算机软件开发等等？即便是综合性大学里的应用型专业，由于受到传统的影响，教师仍然偏重学理研究和教学，在这样的训练下，学生的思维方式自然都是带有浓厚的研究色彩，而不会成为工具性人才。因为综合性大学四年学理教育，倾心浇灌的目标就是把她的学生培养成高级人才。而与这种培养目标想对接的职位，应该在需要脑力劳动甚于体力劳动的单位，应该是需要把思想转化成生产力的单位，怎么可能是大量出现人才市场上的那些阿猫阿狗公司？所以他们找不到工作实在很正常。

再者，综合性大学成天训练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保持足够的敏锐。这一点在知识世界畅通无阻，但这些毕业生们显然不容易把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区分开来，时刻保持着对单位及单位领导的批判性思维，这也是导致他们很痛苦甚至混得很不如意的一个重要原因。往往世界还没有被改造，自己先被世界消灭了。但社会的确也需要有这样一批痛苦的人来反思，来推动其进步。

既然，四年综合大学的训练使得他们时刻保持着思考的习惯，保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这使得他们最有可能成为看似一无是处实际上后劲十足的精英人才，他们脑子里的思想可能是职业院校学生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他们的想法可能是很多人终身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他们解决问题的思路之多样之灵活令人眼花缭乱。他们如果顺利挺过最初的职业生涯的话，最后极有可能成为影响行业发展的领袖。但是，一旦在毕业后短时间内未能闯过职业关，他们就会退回思想的世界，专注于得心应手的思考和研究。于是考研，回炉，走学术道路成为很多综合性大学毕业生工作几年后的必然选择。

综合性大学不应与就业率直接挂钩

如果用人单位只以单一的实际工作能力来评价所有的大学毕业生，必然会出现“北大、清华的不招”这种怪事出现。但这不是北大清华的耻辱，而是用人单位对大学认识的傲慢与无知。同样，对于毕业生来说，如果简单地跟随着用人单位的要求，也很容易把自己列入“北大废物”中去。这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那么多杰出的名校学子，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最了解大学教育的特点，反过来却要受到那些对大学一知半解的人的评判，以为自己真是一个废物。而更悲哀的事情是，对大学教育认识最专业的综合性大学本身也被这些不专业的用人单位牵引，走上“以就业为纲”的道路。

所以我们看到一些著名的综合性大学开始调整专业设置，增设就业前景好的专业，减少基础专业的招生。这真是综合性大学把自己沦落为职业学院的糟糕现象，从培养高级人才转为培养职业人才。这样的结局将导致未来缺乏真正的高级人才，市场上充斥着职业人才，而竞争加剧，而他们的就业适应能力显然不如通才强，从而导致更加严重的失业局面。另一方面，通才的减少和质量的下降，导致研究型人才缺乏质量过硬的后备队伍，从而导致高级人才的断层。

所以，综合性大学首先应该确立这样一个观念，自己是培养高级人才毛坯的；就业率高低与大学教学质量无关。其次，在这个前提下，学校帮助有就业需求的毕业生实现就业。哈佛大学校长曾经在回答北大学生的提问时说，哈佛毕业生如果找不到工作，应该找总统。因为他未能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哈佛的校长不会因为哪个专业就业不理想而停止招生，中国的综合性大学也不应该如此短视，无视学术发展的需要，无视大学教育的自身规律和条件，盲目转型。比如，哲学系的毕业生第一次就业率的确不高，但各大学哲学系校友的成长轨迹显示，他们在各行各业的表现同样出色。因为他们是通才，是高级人才，短时间的就业成败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要假以时日，其优势就会逐渐显现出来。也许，在这个很多综合性大学学生“毕业就意味着失业”的季节，很多人会觉得再奢谈高级人才是一种滑稽或至少是不够务实的行为。但是，我要说，即便是大部分综合性大学的毕业生都失业，他们仍然是高级人才，只要他们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崛起指日可待。路遥知马力，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看看今天学术界的领袖人物，他们大多出身于综合性大学的本科教育，实务界也是如此，谁能认为他们是“北大的废物”？

如何尽快变“废”为宝

尽管综合性大学本身并不担负毕业生就业的职责，但由于就业涉及到毕业生切身利益，涉及到社会稳定等方方面面的问题，因此大学并不能坐视不管。除了正常的就业信息服务工作外，还可以针对综合性大学毕业生的特点进行专项职业培训。

之所以很多毕业生觉得自己是“废物”，就在于动手能力不足，没有掌握一定的职业技能。学校可以组织相关的行业培训，为任何有志于进入实务界的毕业生提供专业速成训练。比如哲学系学生想从事金融工作，就给他们进行短期培训，颁发某种证书，供其求职。总之，就是在通才教育完成之后，再嫁接一定的职业教育，“削尖”毕业生的知识结构，从而顺利进入职业生涯。这样，一定能够培养出卓越的职业精英。或者为其提供专业硕士学位课程，克林顿就是在乔治敦大学毕业后才进入牛津大学法学院深造的。

大学和学生以及社会都要建立这样一种认识：综合性大学阶段是通才教育，属于高等基础教育，专业学习不一定和未来职业有关。如果毕业后想进入某个行业工作，可以继续攻读相关专业的硕士学位或到相关行业的职业培训机构接受培训，获得职业资格证书。或者直接寻找机会到该行业边学边做，在摸爬滚打中成长。毕业生不会成为废物，而综合性大学也就完全没有以就业率为指挥棒的必要了。

2004-5-14

于武汉大学新闻学院03硕 430072